2024年9月,西藏那曲普若岗日冰原,海拔5400米。随行记者走几步就得张嘴猛吸一口气,队伍最前面却是个七十岁的老人,徒步从下午1点持续到近5点,全程大约10公里,他步子不快,呼吸也稳。
走到半路,他报了一组数:2000年他首次到普若岗日做研究时,冰原面积为420余平方公里;到2021年,冰原面积已缩减为约389平方公里。记者问他,化掉的冰都去哪儿了?
他的回答很平淡,大部分"流到咸水湖里去了"。这句话听着随口,其实整个故事就锁在里面。冰没有凭空消失,只是从山顶挪到了湖里。

湖越长越大,乍一看像是家底变厚了,实际上是拿冰川的老本在充数。这个老人叫姚檀栋,1954年7月生在甘肃通渭的一个农家。
通渭属于定西,那地方十年九旱,水窖装满了就算好年景。我总觉得命运在这里埋了个反差:一个在中国最缺水的地方长大的孩子,后来一辈子守着亚洲最大的"水库"。
也许正是从小知道水金贵,他才比谁都清楚,水多了一样要命。1978年,他从兰州大学地质地理系毕业。1983年,他读了中科院兰州冰川冻土研究所的博士,导师是中国冰川学的开创者施雅风。那个年代冰川学是冷门,冷的不光是学科,还有工作环境。

冰芯可以看成冰川的"日记本",一年的雪压成一层冰,当年的气温、沙尘、空气成分都封在里面。想读它,只能爬上去钻。
几吨重的钻机和仪器靠人背上冰川顶,在冰面上一干就是几十天,再把同样沉的冰芯背下山。祁连山、西昆仑、喜马拉雅,一根根冰柱扛下来,青藏高原两千多年的气候就这样一层层翻了出来。
这一代科学家下的是"笨功夫"。那时候没有高分辨率卫星,也没有超算模型,结论全靠肺活量和膝盖换来。

荣誉后来一个接一个:2007年当选中科院院士,2017年拿到瑞典的维加奖,是第一位获这个奖的中国科学家。今年2月在新西兰惠灵顿,国际冰川学会主席又为他颁发了国际冰川学最高荣誉塞利格曼冰晶奖章。
不过在我看来,奖杯只是对他过去的总结。他这辈子真正的拐点,是目光从冰芯里的旧账,转到了眼前正在发生的新账上。
2017年8月,第二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启动,姚檀栋当队长。几年考下来,团队提出了一个分量很重的判断:亚洲水塔失衡。

意思是冰川、积雪这些固态水在加速化掉,河流、湖泊这些液态水在增多。打个比方,冰川是存了几千年的定期存款,湖泊是活期账户。
现在定期被大笔提前取出来转进活期,账面余额看着没少,可这笔钱取一次就少一次。更要紧的是钱流到了哪里。
研究发现,北部内流区固态水损失相对较少,但储存的液态水呈增加趋势;在南部外流区则呈现出固态水损失较多、液态水增加较少的特征。南部外流区是哪里?

就是雅鲁藏布江、恒河、印度河的上游,也就是印度的"水龙头"。这里我想多说几句。冰川融化对下游来说是个先甜后苦的过程:前几十年融水变多,河水看着更足;等冰川瘦到一定程度,融水就会掉头往下走。冰川学上管这个叫"峰值水"。
印度眼下看到的"水多",很可能就是在透支以后的"水少"。所谓中印的世纪难题,难处不在谁抢谁的水,而在两个十几亿人口的国家,共用一座正在失衡、谁也搬不走的水塔。
湖泊的扩张速度很能说明问题。1986到2022年,1平方公里以上湖泊总面积从37109平方公里增加到46980平方公里,多出来的差不多相当于十几个新加坡。2014年还出了一件事:西藏第一大湖换了位置,色林错的面积超过纳木错,排到了第一。往后只会更快。

按照朱立平团队的预测,在较高温室气体排放情景下,到2050年青藏高原湖泊面积将增加近20%,约8000-9000平方公里。
张国庆团队算得更远:就算是低排放情景,到本世纪末青藏高原湖泊面积将扩张约50%(增加约2万平方公里),水位上升约10米。湖泊长大也不全是坏事。
色林错周边的草场被淹了一部分,可湖边的水草更茂盛了,黑颈鹤、野牦牛也多了起来。我觉得气候问题最难对付的就是这一点:它很少直接以灾难的样子出现,总是一边给好处一边藏着风险。

牧民丢了草场,鸟兽多了家园,还没等人把利弊算清楚,水已经涨到了门口。风险最先在喜马拉雅南坡爆发。
2023年10月初,印度锡金邦北部的南洛纳克湖出事了。这个湖过去几十年面积涨了十来倍,那天夜里,湖边的侧碛垄崩进湖里,掀起约20米高的涌浪,顺着提斯塔河冲了下去。
锡金最大的水电站、装机1200兆瓦的提斯塔三级电站被冲毁,洪水造成55人死亡,7025人流离失所。最让人难受的是一个细节:洪水来之前,科学家和当地政府正在给这个湖装冰湖溃决预警系统。

风险早就有人提过,报告写了,方案也有了,设备却没赶在洪水前面。后来的事更耐人寻味。2025年初,印度环境部批准重建电站,新坝高118.64米,替换原来60米高的坝。被冲垮了,就修一座高出一倍的。
这到底是工程上的自信,还是拿下游的人命在赌?印度要完成可再生能源目标,水电确实是硬指标,这个可以理解。
但我觉得有一笔账绕不过去:上游的冰湖还在一年年变大,大坝修得再高,也压不住湖的增长。在冰湖下游的峡谷里修梯级电站,好比在楼梯口码鸡蛋,平时省地方,哪天有人踩空,一摞全碎。

这样的事不只发生在印度。2025年7月8日,中尼边境的吉隆口岸遭洪水冲击,中尼边境标志性通道友谊桥(热索桥)被冲垮,该次灾害共造成17名中方人员失联。
一年后,更大的灾难来了。2026年8月26日10时52分,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北坡海拔约5200米处发生大规模冰岩崩,碎屑流顺河谷冲下约22公里,只用了7分钟就到了中尼交界的吉隆口岸。
截至9月5日18时,灾害已致43人遇难,519人失联,其中外籍失联人员261人,涉及23个国家。尼泊尔一侧的损失更惨重。

灾后,姚檀栋带着科考队赶到现场研判。他的结论是,这是青藏高原乃至"亚洲水塔"区域过去十年来发生的冰崩灾害中最严重、影响最大的,而且气候变暖下海洋性冰川的失稳乃至冰崩状态越来越突出。
七分钟能干什么?穿上鞋,跑到门口,也就这么多了。所以我一直认为,对付冰川灾害,单靠事后救援永远慢半拍,唯一的办法是在上游多装几双"眼睛"。但上游往往在别国境内,这就逼着邻国必须坐到一起。
令人宽慰的是,这样的合作已经在推进。吉隆灾后,中方通过中尼防灾信息通报机制每日向尼通报气象、水文、冰湖冰川等信息。

中印之间也有现成的渠道:双方从2006年起建立了跨境河流专家级机制,按照谅解备忘录,中国每年5月15日至10月15日期间提供雅鲁藏布江汛期数据。2025年,双方已同意尽快召开专家级会议,重启跨境河流水文数据共享与合作。
我想泼一盆冷水给某些舆论。印度一些媒体总爱把跨境河流写成"上游卡下游"的零和故事,这种想法很危险,也很偷懒。
锡金那一夜的洪水和任何人的闸门都无关,起因是一道松动的冰碛垄,加上一个越涨越大的湖。吉隆的灾难也一样,源头在尼泊尔一侧的冰川,受害的是两国百姓。

真正的对手是不断升高的气温,不是邻国。谁把精力耗在互相猜疑上,下一次溃决来的时候,谁就更手足无措。再回到姚檀栋身上。
今年他72岁,还在第二次青藏科考队队长的位子上。他这一生前半段钻冰芯,读的是两千年的旧账;后半段盯着湖泊,算的是未来几十年的新账。
身份变了,做法从来没变:先去现场,再下结论。上一代人用膝盖丈量冰川,这一代人用卫星盯着湖岸,其实干的是同一件事,就是让人在灾难来临前多抢出几分钟。

青藏高原的湖泊每年只涨一点点,慢到几乎没人在意。可变化最可怕的地方恰恰在于慢,慢到人们习以为常,直到某一天,它在七分钟里把一座口岸夷平。
一个在旱塬上长大的孩子,用一辈子告诉世人:缺水是危险,水太多同样是危险。水塔只有一座,喜马拉雅两侧的二十亿人都靠它活。
真正的考题从来不是湖会长到多大,而是下一场洪水下山之前,大家能不能放下猜疑,一起把预警系统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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